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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十八集
梁亦清的突然离去
使全家人不知所措
韩子奇直愣愣地望着璧儿
师妹
现在该怎么办
七哥哥
爸爸的后事就靠你和我了
你赶快到礼拜寺去取水溜子
他所说的水溜子
就是为亡人洗礼用的尸床
玉器梁的死讯惊动了街坊四邻
阿訇乡老
同行好友
他们纷纷赶来感叹徐熙
连教外的汉人也跌足叹息
可惜
惜
可惜了他那一手绝活啊
尸床起来了
其实穆斯林的尸床只不过是一块木板而已
但这块被称为水溜子或旱托的木板
却并不是任何木板可以代替的
它是亡人入土之前
做圣洁的洗礼所必备的
平时由清真寺保管
哪一个穆斯林去世
都要躺在这块板上
做今生今世最后一次清除一切污垢的洗浴
梁亦清无声无息地躺在旱托上
头顶北
脚朝南
面对麦加所在的西方
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了
什么也不用管了
奇珍斋的大事小事
永远不会再麻烦他了
这个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琢玉作坊
到他这一代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
以后的兴衰存亡
都与他无关了
他不知道家中的惊恐和慌乱
不知道亲人的悲痛和泣涕
他的灵魂踏上了另一次路途遥远的跋涉
追赶着真主安拉
追赶着先知穆罕默德
朝着所有穆斯林应有的归宿走去了
葬礼定在亡人咽气的第三天
阴历八月十四
依白氏和育儿的心愿
她们恨不能把亡人的遗体永远留在家中
没有了梁玉清
她们不知道将怎样再在这个倒了顶梁柱的家中活下去
但是避而不肯
妈 这不行
亡人已入土为安
亡人入土如奔金
送爸爸走吧
让他安心的走
阿訇和众老乡亲们都连连称是
哎呀 梁太太
大姑娘说的是啊
其实一生虔诚诵经的白氏又何尝不知道啊
但是让理智战胜感情
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
她只会哭
完全没了主意
把两肩上的责任统统的交给了女儿和众位乡老了
如果没有乡老的帮助和阿訇的主持
璧儿也许无法胜任这平生第一次遇到的丧葬大事
把一切安排妥帖
不
十五岁的璧儿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母亲的无能
父亲的本分
在她身上起了奇特的反作用
助母持家这些年
练出了一个刚强稳重的璧儿
她相信
即使父亲丧生在荒郊野外
她也会把父亲的遗体背到祖坟上
按照穆斯林的葬礼把亡灵送入天园
她相信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
就不会让老母和弱妹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寡
这个家就不会垮
何况家里还有顶门立户的男人
她的师兄韩子奇
八月十四日
阴冷的一天
秋雨淅沥的一天
为什么在遗世清白的梁亦清离开人世的日子
真主不给他最后看一看明朗的晴空
和煦的阳光
也许是他的生前欠着太多的宿债
他的死后留下了太深的悲哀
秋雨打湿了奇珍斋小院儿
白氏和璧儿玉儿跪在水淋淋的泥地上
心随着正在接受握子里的亡灵
默默的祈求洗埋爱雅的人手轻一点
再轻一点儿
白万里
韩子奇跪在师傅的身旁
手持汤瓶
由清真寺专管洗埋菜的人履行神圣的职责
为他洗浴
穆斯林认为经过洗勿思礼
亡人生前的一切罪恶都被清除了
梁亦清没有兄弟
没有儿子
两颗掌上明珠纵使有无尽的孝心
也不能亲自为父亲清洗埋体
和师傅情同父子的韩子奇
便是当时在场的唯一亲人
望着师傅清瘦憔悴的仪容
韩子奇的心在流血
过去的三年
一幕一幕清晰的重现在眼前
他怎么能够想到
这么早就和师傅分手呢
他还没有出师
师傅的心愿还没有实现
现在师傅撇下他走了
师傅一辈子琢了无数的美玉宝石
到最后两手空空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三十六尺白布裹身
就是一个穆斯林从这个世界上带走的全部行装
清除了一切罪恶的梁亦清安卧在埋菜匣子之中
圣洁的白布覆盖着他的全身
蒙蒙的细雨冲洗着亲人们的眼泪
阿home面朝西方
站在亡人的身旁
为他祈祷
祝愿他一路平安
早入天园
埋体出动了八个穆斯林小伙子
抬起梁亦清
送他出门
一个穆斯林死后
他的同胞们会自动前来送行
绝不需要雇佣殡葬人员
哪怕是一个饿死在途中的乞丐
只要穆斯林在他的遗体上发现割礼的痕迹
就会怜惜的感叹一声
哦
是咱们回回就责无旁贷的把他埋葬
按照教规
抬亡人的盛行是四个人各抬一脚
每十步轮换一次
但是久居北京的穆斯林又有自己的风俗
为了显示亡人的身份和葬礼的隆重
将这个数目大大增加
最多可达四十八人
最少也不得少于八个人
梁玉清生前既不富贵又不显赫
他的葬礼已经是最简单的了
送葬的队伍快步行走着
一路念诵着古兰真经
速葬
薄葬是穆斯林的美德
伊斯兰教的葬礼是世界上各种族各宗教中最简朴的葬礼
没有精美的棺木
没有华贵的寿衣
没有花里胡哨的纸车纸轿
纸人纸马
没有旗锣伞扇的仪仗
没有吹吹打打的乐队
也没有漫天抛洒的纸钱
一心归主的穆斯林不需要任何身外之物来粉饰自己
韩子奇眼含热泪
扶着师傅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师傅啊
您没有儿子
徒弟替师妹尽孝了
一路泥泞
他步履踉跄
过度的悲痛使他头晕目眩
不辨方向
但是他跟着师傅走
师傅的头朝着西房
那是祖坟的方向
师傅
您不想家吗
不留恋奇珍斋吗
不挂念师娘和两个因为是女儿之身而不能送行的师妹吗
师傅
您为什么走得这么急
再过片刻时光
我们就永生永世再不能相见了
又一个新坟要加入这个行列
玉器梁的最后一代也将在这里长眠了
穆斯林实行土葬
在阿拉伯和其他许多伊斯兰国家
由于地理气候的不同而葬法各异
有的将遗体用沙土轻轻一埋
任其自然消失
有的将遗体埋好后
上面盖一块石板
中国穆斯林根据自己土地的特点
采用洞穴葬法
虽然有些变通
但仍然不失其土葬原则
真主用泥造了人的始祖亚当
他的后代来自黄土
也复归于黄土
坟坑已经挖好了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深坑
南北走向
挖到底部
再从一壁向西挖半圆形的洞
称为喇赫
是亡人安息的地方
穆斯林不用棺木的
只允许用竹子和没有烧制的土砖封闭喇赫
也许是因为北京缺少竹子吧
北京的穆斯林为他们的亡人增添了一块喇赫板
小小的一块薄石板而已
喇赫的门底部平直
上面做成券门的圆形
韩子琪望着师傅将永久栖息的地方
他的泪水噗噗的洒下去
混合着雨水浸湿了那深褐色的新土
师傅的身材高大
喇赫里容得下他的身躯吗
师傅毕生躬身在水凳前
死后应该舒展一下腰肢了
喇赫里平整吗
按照习俗
在亡人下葬之前
应该由他的亲人下去试坑
可是送葬的人群中没有师傅的亲人
现在和他鱼水相依
不忍分离的亲人
不就是他的徒弟吗
和儿子一样的徒弟
韩子琪立即跳了下去
躺在阴暗潮湿的喇赫里
以自己和师傅相当的身材
代替师傅去试这个与人间隔绝的居室
用自己的手抚摸着每一寸土
唯恐
唯恐有任何地方使师傅不适当
他完全放心了
才站起身
伸出双臂迎接师傅的遗体
乡老和送葬的多子提们把梁亦清抬出埋在匣子
缓缓下葬
韩子琪双手托着师傅
稳稳的安放在喇赫之中
在他的颈下枕上了用白布包裹着的香料
深情地再望望师傅
师傅仿佛安详的睡去了
泪水模糊了韩子琪的双眼
最后告别的时候到了
他摸索着
庄重地垒上了土砖
封上了石板
黄土无情地埋下来
淹没了喇赫
填平了深坑
一座四面呈梯形的新坟出现在梁家的墓地上
经声送起来
那是对亡灵最后的送行
是对死者亲属最后的安慰
随着凄厉的秋风
飒飒秋雨飘荡在昏暗的天地之间
韩子琪久久地跪在师傅的坟前
用那双粗糙瘦硬在水凳前磨练了三年的手
拍打着玉砌梁坟上的湿土
家里念完了下土经
毕尔给阿訇
乡老和帮助料理殡葬的穆斯林们送了乜帖
伺候他们吃了饭
孝女的责任就全部完成了
按照教规
无论亡人在临终前有没有要求后人为她做赦罪的遗嘱
子女都应该尽这份孝心
以他的遗产的三分之一算乜帖
这样就把他生前所欠的礼拜和斋戒都弥补上了
梁玉清一生埋头于琢玉
他欠的拜债太多了
璧儿立志要把这一切都补上
她要让父亲在面见真主的时候
无愧无悔
而不管自己和母亲
妹妹日后的生活将如何艰难
天近的黄昏
雨停了
云彩破处
现出一轮真于浑圆的朦胧明月
不公平的天哪
他以凄风苦雨送走了一世坎坷的梁亦清之后
才肯向人间洒下澄澈的清辉
慧远斋老板蒲寿昌穿着一件新做的礼福尼长衫
头戴礼帽
手提着一盒月饼来到了奇珍斋
一进门就兴冲冲的高叫
梁老板
我给您贺八月节来了
给他开门的是韩子琪
眼泪汪汪地说
蒲老板
你来晚了
我师父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哎呀
多会的的事啊
哎
我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有听着呢
子琪啊
听着跟梁老板的交情
无论如何也得告诉我一声啊
梁亦清的遗孀白氏哭着迎了上去
蒲老板哪
咱们隔着教门就没打扰您
你说说
谁能料到正好好的
就撇下我们孤儿寡妇的
她这一哭
幼女玉儿也跟着大哭
拉着母亲
爸爸
爸爸
璧儿冷冷地看了蒲寿昌一眼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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