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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祖父跟我讲这类话的时候
外祖母也常来听
他一声不吭的坐在角落里
一坐就是好长时间
仿佛没有他这个人似的
可是他偶尔也会温声细语的突然问道
老头子
你记不记得我和你一块儿到穆罗姆山朝圣的情形
那有多美呀
诶
那是在哪一年呢
外祖父思索了片刻
一本正经的答道
具体是在哪一年我记不清了
不过应该是在霍乱病流行以前吧
呃 对了
也可能是在进森林捉拿奥格涅茨人那年啊
没错
就是那年
当时我们都很害怕那些人
对
的确是那样
我问外祖父
奥格涅茨人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逃到森林中去啊
外祖父不大情愿的向我解释道
好格涅茨人都是普通的农民
他们是从官厅
工厂等做工的地方逃跑的
那么
我问道
怎样捉拿他们呀
哎 很简单嘛
就像小孩子捉迷藏一样
一些人藏起来
另一些人去寻找
如果捉住了
就用竖条子抽
用鞭子打
刺穿鼻孔
往额头上打烙印
这算是惩罚的记号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必须要这么做才行
这种事情没有谁是谁非
谁对谁错
我们这些人怎么能明白人家的用意呢
老头子
你还记不记得发生大火灾以后的情形
外祖母又说
哪一次打火灾
他严厉的问道
外祖父在哪一件事情上都喜欢准确性
一提起往事
他们就把我给忘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不但声音很低
而且非常和谐
这时我觉得他们好像在唱歌
在唱一些不愉快的歌
歌的内容全都是疾病
火灾 打架 暴卒
猝死
巧取豪夺
疯疯癫癫的乞丐
脾气暴躁的老爷
我们亲身经历过多少
见了多少
又听了多少啊
外祖父嘟嘟囔囔的说
你认为我们的日子过得不好吗
外祖母说
你想想
我生瓦留莎的那一年春天是多么好啊
那是一八四八年
那一年远征匈牙利
我记得很清楚
外祖父说
教父吉红给咱们的孩子做完洗礼仪式的第二天
就被抓去打仗了
以后就杳无音信了
外祖母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是啊
他好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从那年起
上帝的恩惠就像洪水冲走水阀子似的冲到了咱们家
哎 花六嫂啊
你又扯到哪儿去了
老头子
他脸一沉
气呼呼的说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不论怎么说
这些孩子都没出息
我们的心血白费了
我们有心把它们放在细鲁筐里
但是上帝硬塞给了我们一个破筛子
接着他大声嚷起来
在屋里跑来跑去
仿佛被火烧着似的
痛苦的骂骂咧咧
不但咒骂自己的儿女
而且扬起干瘦的小拳头吓唬外祖母
是你把他们纵容坏了
宠成了一群贼娃子
你这个老妖婆
她后来竟然到了难以自抑的地步
大喊大叫
悲声嚎哭
跑到角落里的圣像前
挥拳使劲的砸自己那干瘦的胸膛
上帝呀
我难道比别人的罪孽深重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呀
他的身子微微摇晃着
浸满泪水的眼睛里含着委屈阅毒的光芒
外祖母默默的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画十字
后来他小心的凑近他
劝慰道
算了
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
伤心难过又有什么用呢
上帝知道如何去做
儿女们比咱们家儿女有出息的人家能有几个呀
老头子哪个都一样
吵吵闹闹
乱七八糟的
所有当父母的都得用自己的泪水洗清罪过
又不光是你一个人
这些话使他感到宽慰
于是他一声不吭
疲倦的躺在床上
我和外祖母轻轻的走了出来
回到阁楼上
但他并不是每一次都这样
有一次
当外祖母走到他跟前
准备劝导他一番的时候
他突然扭过身来
朝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外祖母急忙闪躲
向后一退
两条腿摇晃了几下
他站稳了脚步
用手捂住嘴唇
压低了声音平静的说
哎呀
你这个笨蛋
他把一口血水吐在了他脚跟前
他刚好两声
又扬起拳头
发疯似的叫道
给我滚开
小心我打死你
你这个笨蛋
外祖母又说了一遍
便向门口走去
外祖父朝他冲过去
他却不紧不慢的迈过门槛
顺手将门关上
你这个老不死的
他气呼呼的说
脸涨得通红通红
像炭火似的
手扶着门框使劲的挠他
我吓得目瞪口呆
傻傻的坐在炕炉上
一动也不敢动
我难以相信我所看见的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打外祖母
我感到这是一种难以容忍的卑劣行径
一种新的品性在他身上暴露出来
让人无法忍受
而且仿佛要把我彻底压碎
他依旧抓着门框站在那里
身上好像蒙了一层灰
变得那么肮脏
那么渺小
突然
他走到屋子中央
双膝跪在地板上
因为一下没有跪好
身体向前倾了倾
他赶忙用手支住地板
接着又跪直了
用手捶胸
说
上帝呀
我的上帝呀
我像冰块似的从炕头上滑了下来
撒腿向阁楼跑去
在那儿
外祖母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正在漱口
你疼吗
他走到墙角
把口水吐到污水桶里
平静的回答道
没事儿
嘴唇虽然打破了
但牙齿总算没有伤着
他为什么要打你啊
他朝窗外的大街上看了看
说
老样子呗
现在岁数大
心里常常窝火
凡事都不如意
你好好的睡你的觉吧
小孩子家别胡思乱想
我不知又问了他一句什么话
他一反常态
声色俱厉的喝道
我刚才对你说什么来着
啊
你怎么不听话呢
他在窗前坐下
用舌头舔着嘴唇
不时的往手帕上吐口水
我一边脱衣服一边看着他
在他那闪着亮光的黑头发上方的蓝色四方形窗格子里
群星在闪耀
大街上出奇的静
屋里黑乎乎的
我躺下之后
他走过来
轻柔的抚摸着我的头
说
安心的睡吧
我下楼去看一下你外祖父
你不要为我感到难过
乖孩子
可能我自己也有过错吧
好好睡吧
然后他轻轻的吻了吻我
就走了
我觉得十分伤心
于是又从柔软而暖和的大床上跳下来
走到窗前
朝下望着空无一人的大街
一股难以忍受的愁闷使我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