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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第八集
新月根本没有料到
就在他愁思百结不能成眠的夜晚
他的父母也根本没有入睡
上房东间的卧室里
这一对老夫妻就女儿的升学问题
在深夜进入了实质性的谈判
年近花甲的韩子奇已经有十几年不和妻子同榻而眠了
上房的东间是他们过去的卧室
隔扇门里靠墙摆着榆木擦漆大立柜
南墙窗下已是四件包的铜角带着铜扣铜锁的衣箱
东面靠墙的一只硬木茶几
两张明式靠背椅
挨着床的地方
一头是带抽屉的床头柜
一头是钱柜和梳妆匣
全套家具都是搬入新居那年买的
龙顺城桌椅柜箱铺的百年牢老是真牢
算起来已经二十五年了
至今都没有走样
只是都旧了
色彩暗淡了
北面一张大铜床占据了房间的四分之一
自从韩子奇全家搬进了博雅宅
就淘汰了北方旧式的土炕
买了这种西式大铜床
两头高高的床栏上铸着浮雕缠枝花卉
洋味的古色古香
和这房间的雕花格扇硬木家具倒也协调
床栏上的花纹凹处已经锈迹斑斑
突触摸得闪光锃亮
像古董似的
然而至今仍然在名义上是他们夫妻俩的卧室
床上是两只枕头
两条被子
而实际上
韩子奇从四十多岁起
就再也没有住过这儿
他的卧室是西间的书房
那张西式大沙发便是他的卧榻了
他每天一早到特种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去上班
到晚上才回来
这间书房间卧室是经常锁着的
儿女们也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
今天
韩子奇破例的强制着自己低声下气的走进了妻子的卧室
打开灯
韩太太也根本没睡
她看见韩子奇进来
只翻眼瞅了瞅
也没搭理
韩子奇默默地坐在靠东墙的椅子上
低着头愣了一阵儿
却不知该怎么开头
还是韩太太先打破了沉默
有话就说吧
不还是为那件事吗
就这事儿
我已经答应新月了
你就别在意
我不也答应了吗
你那叫答应啊
你吓得孩子都不敢说话了
他该说的不都说完了吗
哼 他还要上
我知道
你不想让他报考北大
哎
韩子奇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这叹息似乎包含着许许多多在心中憋了好久的言语
而他又没有说出来
对妻子
他不必说
韩太太也完全明白
对女儿
她不能说
不能让新月明白
哼
甭管什么大
都甭考了
哎呀
那怎么行呢
怎么不行啊
一姑娘家
能上完高中也就足矣
眼瞅着大了
聘个人家
我也就踏实了
免得老在外头疯
想拴都拴不住
上大学有什么用啊
啊
说洋话有什么用啊
啊 怎么着
你还想把他送到国外去怎么着
我 我
我根本就没有么想
我只是想满足他的要求
也了却了我的心愿
这孩子是个好材料
是块璞玉
玉不琢不成器
我们做父母的
有责任成全他
不能让他半途而废
误了一辈子的前程
我
我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啊
儿子不也只有一个吗
啊
天星就是半途而废
误了一辈子的前程
你怎么不说呀
啊
他和新月一样
都是你的骨血
韩子奇竟被韩太太问住了
韩太太一提起天星
就勾起了满腹的伤感
哎呀
一样的儿女
你没一样的带着
是天星这孩子笨吗
不争气吗
让他考大学了吗
啊
连高中都没考就进厂当学徒去了啊
哎
哪年他才十五
哎呀
你别说了
韩子奇惭愧的垂下了头
两手托着脸
十个手指头揉搓着那黧黑的皱纹交错的额头
妻子的话打在他的心上
触及了他的痛楚
别说了
一想起天星的辍学
我就心跳
是我
是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可是我当时
哎
天星没有赶上好的机会
人的一生
成功或者失败
常常要看机会
命运很难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好机会
那都给了新月了
钱紧着他花
学紧着他上
可是他能替得了他哥吗
啊
我不是不心疼新月
不是重男轻女
姑娘究竟是个姑娘
她替不了儿子啊
哎
人生在世
谁也替不了谁
生儿育女不是为了父母
是为了儿女自己个人的路
让他们自己闯去吧
我已经耽误了儿子
不能再耽误女儿了
韩太太刚才听到韩子奇痛苦的自责
也曾感到一丝安慰
却不料丈夫的话题一转
九九归一
又落在新月身上
她心里最占地方的还是新月
韩太太突然冷静了
他不再伤心落泪
不再提那些已成定局无可挽回的往事
更关心的是现在
他准备结束这场谈判
三更半夜的
你跟我软磨硬泡
不就是要我一句话吗
我今儿就不吐口
你又能怎么着啊
有胆量你就真的自个儿去做主
甭跟我商量
别别别
别别别别
别这样 我
我求你
韩子奇面对妻子的强硬态度
竟是如此的软弱
他压低了声音
可怜巴巴的望着他的脸
苦苦的哀求
音月正面临着升学考试
在这种时候
气可鼓而不可泄
我们能么能忍心给他当头泼一盆冷水呢
啊
哎呀
那孩子还小
他感情上受不了的
你无论怎么对待我都可以
别这么折磨孩子啊
让他上大学
这不是今天才想到的
我们举过例
学过口唤
我们不能违背自己的许诺
哎呦
我求你了
韩子奇那张痛苦的脸
肌肉在抽动
一双沉陷的眼睛埋藏着悔恨
潜伏着恐惧
又闪烁着希冀和追求
韩子奇从椅子上欠起身
手扶着妻子倚着的床头铜栏杆
几乎要向他跪下了
韩太太斜靠在床栏上
翻翻眼皮
瞅瞅韩子奇
也并没有阻拦
她似乎觉得丈夫真的对她跪一跪也无不可
许过的口唤
你还记着呢
你倒真是个说话算数的人
我今儿啊
也要你一个口唤
天星都二十五了
哎
这你还记着吧
当然记得
他是三五年生的嘛
二十五了
生日都过去了
我没说生日一顿打卤面吃不吃的
不当紧
天星眼瞅着也有一件大事儿
你想到过吗
什么事儿啊
男大婚婚
该准备娶媳妇了啊
你想让他耗到什么时候了啊
可是他不是还没有对象呢吗
你不管
我还能不管呢
耽误了儿子
不能再耽误孙子
我张罗着儿呢
跟你打个招呼
是想商量商量钱的事儿
儿子结婚
可不能像当初你娶我的时候那么穷凑合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得大办得
你准备破费吧
呃 得
得多少钱啊
韩子奇下意识地抬手摸摸中山装上衣口袋
似乎想立即拿出点钱来
一种长久以来的负债感使他巴不得要向儿子表达他偿还的诚意
你呀
照这个数吧
两千有这么多
我
我拿不出来
哎
你上馆子胡吃海塞的钱
拿得出来啊
啊
宫女儿上高中
又要上大学
年年月月都是钱陪着
拿得出来呀
啊
到了儿子身上
哼
拿不出来了
你明明知道我没有存款
每个月的工资都是有数的
家里只剩个空架子
这房子又不能卖
你不是还趁点东西吗
要是真心疼儿子
就把心尖上的肉割下那么一点来
韩子奇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妻子会朝他这么进攻
触及他心中的另一个敏感区
那是他的隐私
他的秘密
他的精神支柱
生命的组成部分
多年来与世隔绝无人涉足的一个小天地
说是他的心尖儿也毫不过分
现在
妻子的手朝这里伸来了
那不行
不行 绝不行 我
我舍不得
那你舍得让新月失学呀
啊
韩子奇愣住了
原来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进退危谷
走投无路
韩子奇不能接受投降条件
只想找一些托辞
啊 不不不
那不行
你听我说
那外面谁都知道
我早就破产了
要不然公司合营的时候
准得给咱们划个资本家
可我现在是国家干部
那些东西万一露出风去
说不清道不明的
人家会说我什么
我 我就完了
没那么邪乎
韩太太根本不为韩子奇那耸人听闻的言辞所动
似乎一切都早已想到了
未雨绸缪
万无一失
我哪能毁了你呀
你是咱家的靠山
这事儿不用你出面
也不用我出面
自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来管闲事
你呢
什么也甭管
把那屋的门给我开开
你的事儿就算是办完了
往后娶儿媳妇的前前后后一大摊子事儿
你都甭操心了
成吗
韩子奇愣愣的听完韩太太指出的这条道
暗暗吃惊她用心之良苦
看来韩太太有这个念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甭担心
帮忙的人呢
只不过中间图几个钱儿
他根本就不知道是给哪家跑腿的
韩太太进一步安定韩子奇的情绪
截断他的退路
促使他早下决心
韩子奇不语
仿佛真的有一把利刃刺入他的胸膛
在他的心尖儿旁边晃悠
难道他真的要医得眼前窗
剜却心头肉吗
哎
你瞅瞅咱俩有多难哪
韩太太却并不以持刀的人自居
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摆在和韩子奇同命运的地位上
加重语气说
这可都是为儿女呀
最后的一个鼓点儿敲在韩子奇的心上
含蓄的指明了要害所在
韩子奇明白
自己已经一步步落入了韩太太的圈套
难以自拔了
无论情愿或是不情愿
只有按照她说的办了
西天的月牙已经转到了东南
天色不知不觉从浓黑变成了灰白
韩子奇默默地离开了妻子的卧室
摸出须臾不离身边的钥匙
打开了与他的卧室毗邻的最西头的那间房子
走进了他的秘密世界
天亮了
彻夜无眠的韩新月背着书包跨出了院门
她的脸色苍白而疲惫
而一双眼睛却充满了光彩
刚才妈妈微笑着正式告诉她
新月
妈盼着你能考上
嗯
正张罗早饭的姑妈听见这句话
乐得泪珠子都快滚落了出来
新月简直不敢置信
她惊奇地看到妈妈又恢复了照片上的慈爱
她情不自禁地伸开双臂
勾住妈妈的脖子
在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感激的吻啊
妈妈
韩子奇倒背着双手
一步一步走下大门前的青石台阶
朝着和女儿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也该上班了
走了几步
又停住脚
转身望着新月
洁白的衣裙在烟霭迷离的晨曦中轻快地飘向远方
他的脸上不觉泛出了难得的笑容
女儿已经走上了希望之路
成功之路
女儿是幸福的
但愿女儿永远不知道
她的父亲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第三章御伤
学生们烧了赵家楼
事情闹大了
军阀政府派兵镇压
抓起来三十多人
于是全北京城的学生总罢课
并通电全国表示抗议
接着上海
广州
天津的学生也上街游行了
听说天津的学生领袖还是个回回
叫马俊
梁逸清很难全部理解学生们这些举动的含义
他只是感到北京和全中国以后的日子不会安宁
有一群学生上街募捐
梁玉清听不大明白他们说的那些激昂的言辞
却献出了奇珍斋的一只玉盘
原是和易卜拉欣摔碎的那只玉碗配套的
中国人都巴望着中国好粮
逸清清苦惯了
日月再艰难
也不差这一只盘子
但是他又怕这会给奇珍斋惹事儿
就央歌
学生们千万别说这盘子是谁给的
学生们对他说了好些好话
一路演讲着
喊着口号走了
这都是一些胆大包天的人物
不怕官
不怕军警
不怕死
为了追求他们心中既定的目标
他们什么都不怕
径直往前闯
吐罗耶定也走了
沿着千百年来的丝绸古道
不着心中的圣地麦加
坚定地走去了
人们哪
不可动摇的是心中的信仰
各自为着神圣的信仰而献身
走向生定的归宿
易卜拉欣没有跟着吐罗耶定爸爸继续跋涉
他留在了北京
博大雄浑的千年古都使他迷恋
珠玉璀璨的奇珍斋使他迷恋
他就像一颗随风飘荡的草籽
终于在这方宝地上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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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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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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