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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集
伤口过了很久仍在烧灼
有时
悉达多不得不摆渡那些携儿带女的旅人过河
每当他看到他们时
总会不可抑制的感到羡慕
他总是想
那么多人
千千万万人
都拥有着最动人的幸福
为什么我没有
就连那些恶人
包括小偷强盗
也有孩子爱他们
也被他们所爱
独独我没有
他现在的想法就是如此简单
如此缺乏理智
他变得和那些孩子般的俗人如此相似
如今他看人的眼光已不同以往
少了点精明
少了点骄傲
变得更温暖
更好奇
更投入
当他百度寻常旅人
百度那些孩子般的俗人
商人 士兵
妇女士
觉得这些人不再像以前那样陌生
他理解他们
他理解并共情他们缺乏思想和洞见
仅仅被本能和欲望驱动的生活
他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
尽管他已接近功德圆满
身上只带着最后一道伤口
但在他看来
这些孩子般的俗人都是他的兄弟
他们的虚荣
欲望和荒谬对他来说失去了可笑之处
变得可以理解
值得喜爱
甚至令人尊敬
一个母亲对孩子盲目的爱
一个自以为是的父亲对他唯一的宝贝儿子愚蠢又盲目的骄傲
年轻而虚荣的女人盲目又疯狂的追求珠宝首饰和男人们欣赏的目光
所有这些冲动
所有这些孩子气
所有这些简单愚蠢
但无比强烈
生机勃勃
不可动摇的冲动和欲望
如今对希大多来说都不再幼稚
他目睹人们为他们而活
目睹人们为他们无止境的忙碌
旅行 征战
承受无尽的痛苦
忍受无尽的折磨
他可以因此而爱他们
他在他们的每种激情
每个行为中
都看见了生命
看见了鲜活的不可毁灭的事物
看见了饭
这些人盲目的忠诚
盲目的刚强与坚韧
都是那么值得喜爱
值得赞叹
他们什么都不缺
学者和思想家仅有小小的一点比他们强
微不足道的一点是意识
有意识的思考
万法归一
很多时候
悉达多甚至怀疑
这种知识
这种思想是否被高估了
他是否也有可能只是思考者的幼稚想法
在其他所有方面
世俗之人与智者平等
甚至常常远胜于智者
正如动物为了生存而顽强坚定的行动
在某些时刻显得比人类更优越
悉达多逐渐认识到智慧究竟是什么
他上下求索的目标是什么
这种认知在他心中慢慢的开花
慢慢的结果
它无非是灵魂的一种准备
一种能力
一种秘密的艺术
是能够在生命的每时每刻都思考
感受 希纳
万法皈一
这在他心中慢慢的开花
又映照在瓦苏德瓦老小孩似的面容上
和谐
对世界永恒圆满的认知
微笑
万法归一
但伤口仍在烧灼
悉达多苦苦思念着他的儿子
呵护着心中的爱与柔情
任由痛苦啃噬他
他做尽了爱的蠢事
这火焰不会自行熄灭
有一天
伤口剧烈灼痛
悉达多在极度渴望的驱使下
过了河
下了船
想到城里去找他的儿子
那是旱季
河水柔和的轻声流淌
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很奇怪
他在笑
他分明在笑
河流在笑
他在嘲笑老船夫声音明朗而清脆
悉达多站定
朝水面俯下身
想听得更清楚些
却见静静流淌的水面上
倒映着自己的脸
这张倒映的脸让他想起了某些被遗忘的事物
他思考片刻
发现这张脸与他曾经认识的
爱过也畏惧过的另一张脸很像
他很像他父亲的脸
那位婆罗门
他回想起自己当初还是个年轻人时
如何迫使父亲允许自己出去苦修
如何与父亲告别
如何离开家门就再也没有回去
他的父亲不也为他承受了同样的痛苦
就像他现在为他儿子承受的一样吗
他的父亲不是很久以前就死了
孤零零的没有再见到他的儿子吗
等待他自己的
又何尝不是同一种命运呢
这一切重复着
在不幸的轮回里打转
难道不是一出喜剧
一件荒唐的蠢事吗
河水笑着
是的
就是这样
除非历尽艰辛
彻底解脱
一切还会重来
叫人一次又一次承受同样的痛苦
悉达多重新登上船
驶回小屋
一路回想他的父亲
他的儿子被河水嘲笑
与自己争论
几近绝望
他也想要一起大声嘲笑自己和整个世界啊
那道伤口还没有开花
他的心还在和命运抗争
从他的苦难中还没有绽放出喜悦和胜利的光芒
但是他感受到了希望
回到小屋后
他觉得有一种不可抑制的渴望
想要对瓦苏德瓦敞开心扉
向这位善于倾听的大师展示一切
坦诚一切
瓦苏德瓦坐在小屋里编织篮子
他不再替人摆渡
他的视力开始变差
不仅是眼睛
他的手臂和双手也愈发虚弱
只有喜悦和明朗的慈悲仍一如既往的绽放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