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c2180364c91503da7e76cfe10ccd5008.mp3
点击复制
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骆驼祥子
第十四章
刘家的事儿办得很热闹
刘四爷很满意有这么多人来给他磕头祝寿
更足以自傲的是
许多老朋友也赶着来贺喜
由这些老友
他看出自己这场事不但办得热闹
而且改良
那些老友的穿戴已经落伍
而四爷的皮袍马褂都是新作的
以职业说
有好几位朋友在当年都比他阔
可是现在经过这二三十年来的变迁
已越混越低
有的已很难吃上饱饭
看着他们
再看看自己的喜棚寿堂
画着长坂坡的挂屏与三个海碗的席面
他觉得自己确是高出他们一头
他改了良
连赌钱他都预备下
麻将牌比押宝就透着文雅了许多
可是在这个热闹的局面中
他也感觉到一点凄凉难过
过惯了独身的生活
他原想在寿日来的不过是铺户中的掌柜与先生们和往日交下的外场光棍
没想到也来了些女客
虽然虎妞能替他招待
可是他忽然感到自家的孤独
没有老伴儿
只有个女儿
而且长得像个男子
假若虎妞是个男子
当然早已成了家有了小孩
即使自己是个老鳏夫
或者也就不这么孤苦伶仃的了
是的
自己什么也不缺
只缺个儿子
自己的寿数越大
有儿子的希望便越小
祝寿本是件喜事
可是又似似乎应落泪
不管自己怎样改了良
没人继续自己的事业
一切还不是白饶
上半天他非常的喜欢大家给他祝寿
他大模大样的承受
仿佛觉出自己是鳖里夺尊的一位老英雄
下半天他的气儿塌下点去
看着女客们携来的小孩子们
他又羡慕又忌妒
他要闹脾气
又不肯登时发作
他知道自己是外场人
不能在亲友面前出丑
他愿意快快把这一天过去
不再受这个罪
还有点美中不足的地方
早晨给车夫们摆饭的时节
祥子几乎和人打起来
八点多就开了饭
车夫们都有点不愿意
虽然昨天放了一天的车份
可是今天谁也没空着手来吃饭
一角也罢
四十子儿也罢
大小都有份礼金
平日大家是苦汉
刘四是厂主
今天据大家看他们是客人
不应当受这种待遇
况且吃完就得走
还不许拉出车去
大年底下的祥子准知道自己不在吃完就滚之列
可是他愿意和大家一块儿吃
和大家一齐坐下
大家把对刘四的不满意都挪到他身上来
刚一落座
就有人说了
哎
您是贵客呀
怎和我们坐在一处
祥子傻笑了一下
没有听出来话里的意味
这几天了
他自己没开口说过闲话
所以他的脑子也似乎不大管事儿了
大家对刘四不敢发作
只好多吃他一口吧
菜是不能添酒
可是不能有限制喜酒
他们不约而同的想拿酒杀气
有的只喝
有的猜开了拳
刘老头子不能拦着他们猜拳
祥子看大家喝
他不便不随群
也就跟着喝了两盅
喝着喝着
大家的眼睛红起来
嘴也不再受管辖
有的就说祥子
骆驼儿
你这才事美呀
足吃一天伺候着老爷小姐
赶明儿你不必拉车了
顶好跟包去
祥子听出点意思来
也还没往心中去
他从一进人和车厂
他就决定不再充什么英雄好汉
一切都听天由命
谁爱说什么就什么
他压住了气
有的又说了
人家祥子是另走一路
咱们凭力气挣钱
人家祥子是内功
大家全哈哈的笑起来
祥子觉出大家是咬他
但是那么大的委屈都受了
何必管这几句闲话呢
他还没出声
邻桌的人看出便宜来
有的伸着脖子叫
祥子
改明你当了厂主别忘了哥们儿啊
祥子还没言语
本桌上的人又说了
说话呀祥子
祥子的脸红起来
低声说了句
我怎能当厂主
哼
你怎么不能呢
眼看着就咚咚嚓了
祥子没绕搭过去咚咚嚓是什么意思
可是直觉的猜到那是指他与虎妞的关系而言
他的脸慢慢由红而白
把以前所受过的一切委屈都一下子想起来
全堵在心上
几天的容忍缄默似乎不能再维持
像憋足了的水遇见个出口就要激冲出去
正当这个工夫
一个车夫又指着他的脸说
祥子
我说你呢
你才真是哑吧吃扁食
心里有数呢是不是
你自己说
祥子 自己说
祥子猛的立了起来
脸上煞白
对着那个人问
出去说你敢不敢
大家全楞住了
他们确是有心咬他
可是并没预备打架
忽然一静
像林中的啼鸟忽然看见一只老鹰
祥子独自立在那里
比别人都高着许多
他觉出自己的孤立
但是气在心头
他仿佛也深信就是他们大家都动手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补了一句
有敢出去的没有
大家忽然想过味儿来
一起说
哎 得了祥子
逗你玩呢
刘四爷看见了
坐下祥子
然后向大家
别瞧谁老实就欺负谁
招急了我把你们全踢出去
快吃
祥子离了席
大家用眼梢撩着刘老头子都拿起饭来
不大一会儿又叽叽喳喳的
说起来像危险已过的林鸟
又轻轻的啾啾
祥子在门口蹲了半天
等着他们
假若他们之中有敢再说闲话的揍他
自己什么都没有
给它个不论秧子吧
可是大家三五成群的出来
并没再找寻他
虽然没打成他到底多少出了点气
继而一想
今天这一拳可是得罪了许多人
平日自己本来就没有知己的朋友
所以才有苦无处诉
怎能再得罪人呢
他有点后悔
刚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在胃中横着有点发痛
他立起来
管它呢
人家那三天两头打架闹饥荒的
不也活得怪有趣吗
老实规矩就一定有好处吗
这么一想
他心中给自己另画出一条路来
在这条路上的祥子与以前他所希望的完全不同了
这是个见人就交的朋友
而处处占便宜
喝别人的茶吸别人的烟
借了钱不还
见汽车不躲
是个地方就撒尿
成天和巡警们耍骨头
拉到区里去住两三天不算什么
是的
这样的车夫也活着也快乐
至少是比祥子快乐
好吧
老实规矩要强
既然都没用
变成这样的无赖也不错
不但是不错
祥子想
而且是有些英雄好汉的气概
天不怕地不怕
绝对不吃哑巴亏
对了
应当这么办
坏嘎嘎是好人
消成的这架没打成
反倒有点后悔
好在不忙
从今以后对谁也不再低头
刘四爷的眼里不揉沙子
把前前后后所闻所见都搁在一处
他的心中已明白了八九成
这几天呢
姑娘特别的听话
哼
因为祥子回来了
看她的眼
老跟着他老头子把这点事儿存在心里
就更觉得凄凉难过
想想看吧
本来就没有儿子
姑娘再跟人一走
自己一辈子算是白费了心机
祥子的确不错
但是提到儿婿两当还差得多呢
一个臭拉车的
自己奔波了一辈子
打过询架跪过铁索临完教个乡下脑袋
连女儿带产业全搬了走
没那个便宜事儿
就是有也甭想由刘四这儿得到
刘四自幼便是**崩坑的人
下午三四点钟还来了些拜寿的
老头子已觉得索然无味
客人越称赞他硬朗有造化
他越觉得没什么意思
到了掌灯以后
客人陆续的散去
只有十几位住得近的和交情深的还没走
凑起麻将来
看着院内的空棚和撤去围裙的桌子
老头子觉得空寂无聊
仿佛看到自己死了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这样
不过是把喜棚改作白棚而已
棺材前没有儿孙们穿孝
跪灵只有些不相干的人们打麻将守夜
他真想把现在未走的客人们赶出去
乘着自己有口气儿活应当发发威
可是到底不好意思拿朋友杀气怒气
便拐了弯了
越看姑娘越不顺眼
祥子在棚里坐着呢
人模狗样的
脸上的疤被灯光照得像块玉石
老头子怎么看这一对怎么别扭
虎姑娘一向野调无腔惯了
今天头上脚下都打扮着
而且得装模作样的应酬客人
既为讨大家的称赞
也为在祥子面前露一手
上半天倒觉得这怪有个意思
赶过过午因有点疲乏就觉出讨厌
也颇想找谁叫骂一场
到了晚上她连半点耐性也没有了
眉毛自己叫着劲儿老直立着
七点多钟了
刘四爷有点发困
可是不服老还不肯去睡
大家请他加入打几圈牌
他不肯说精神来不及
而是说打牌不痛快
押宝或牌九才合他的脾味
大家不愿中途改变
他只好在一旁坐着
为打起点精神
他还要再喝几盅
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吃饱
而且抱怨厨子赚钱太多了
菜并不丰盛
由这一点上说起
他把白天所感觉的满意之处全盘推翻
棚家伙座儿
厨子和其他的一切都不值那么些钱
都捉了他的大头
都冤枉
管账的冯先生这时候已把账杀好
进了二十五条寿幛
三堂寿桃
寿面
一坛寿酒
两对寿烛和二十来块钱的礼金
号数不少
可是多数的是给四十铜子儿或一毛大洋
听到这个报告
刘四爷更火啦
早知道这样就应该预备炒菜面三个海碗的席
吃着就出一毛钱的人情
这简直是拿老头子当冤大脑袋
从此再也不办事
不能赔这份窝囊钱
不用说
大家连亲带友全想白吃他一口
六十九岁的人了
反倒聪明一世胡涂一时
教一群猴儿王八蛋给吃了
老头子越想越气
连白天所感到的满意也算成了自己的胡涂
心里这么想
嘴里就念道着带着许多街儿面上已不通行的咒骂
朋友们还没走净
虎妞为顾全大家的面子想拦拦父亲的撒野
可是一看大家都注意手中的牌
似乎并没理会老头子叨唠什么
她不便于开口
省得反把事儿弄明了
由他唠叨去吧
都给他装聋也就过去了
哪知道老头子说着说着绕到她身上来
她决定不吃这套
他办寿她跟着忙乱了好几天
反倒没落出好来
她不能容让
六十九七十九也不行
也得讲理她
她马上还了回去
你自己要花钱办事儿
碍着我什了
老头子遇到了反攻
精神猛然一振
碍着你什么了
简直的就跟你
你当我的眼睛不管闲事哪
你看见什么
我受了一天的累
临兰拿我杀气呀
先等等
说吧
你看见了什么
虎姑娘的疲乏也解了
嘴非常的灵便
你甭看着我办事
你眼热看见
我早就全看见了
哼
我干吗眼热呀
虎妞摇晃头说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那不是
刘四爷往棚里一指
祥子正弯着腰扫地呢
他呀
虎妞心里哆嗦了一下
没想到老头的眼睛会这么尖
他 他咋了
不用揣着明白的说
胡涂老头子立了起来
要他没我
要我没他
干脆的告诉你得了
我是你爸爸
我应当管
虎妞没想到事情破的这么快
自己的计划才使了不到一半
而老头子已经点破了题
怎么办呢
她的脸红起来
黑红加上半残的粉与青亮的灯光
好像一块煮老的猪肝儿一样难看
她有点疲乏
被这一激又发着肝火想不出主意
心中很乱
她不能就这么窝回去
心中乱也得马上有办法顶
不妥当的主意也得没主意好
她向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服软
好吧
爽性来干脆的吧
好坏都凭这一锤子了
今儿都说清了也好
就打算是这么笔账吧
你怎么样呢
我倒要听听
这可是你自己找病
别说我有心气你
打牌的人们似乎听见他们父女吵嘴
可是舍不得分心看别的
为抵抗他们的声音
大家把牌摔得更响了
而且嘴里叫唤着红的碰
祥子把事儿已听明白
照旧低头扫地
他心中有了底儿
说翻了揍你简直是气我吗
老头子的眼已瞪得极圆
把我气死你好去倒贴甭打算
我还得活些年呢
甭摆闲盘
你怎么办吧
虎妞心里噗通
嘴里可很硬
我怎办
不是说过了
有他没我
有我没他
我不能都便宜了个臭拉车的
祥子把扫帚扔了
直起腰来看准了刘四问
你说谁呢
刘四笑起来
咋
你这小子要造反吗
说你哪
说谁
你给我马上滚
看着你不错赏你脸
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是干什么的你也不打听打听
滚
永远别再教我瞧见你
上**这儿找便宜来啦
老头子的声音过大了
招出几个车夫来看热闹打牌的人们以为刘四爷又和车夫吵闹
依旧不肯抬头看看
祥子没有个便利的嘴
想要说的话很多
可是一句也不到舌头上来
他呆呆的立在那里
直着脖子咽吐沫
给我滚
快滚上这儿来找便宜
我因外掏坏的时候还没你呢
哼
老头子有点纯为吓唬祥子而吓唬了
他心中恨祥子并不像恨女儿那么厉害
就是生着气
还觉得祥子的确是个老实人
好了 我走
祥子没话可说
只好赶紧离开这里
无论如何斗嘴他是斗不过他们的
车夫们本来是看热闹
看见刘四爷骂祥子
大家还记得早晨那一场
觉得很痛快
及至听到老头子往外赶祥子
他们又向着他了
祥子受了那么多苦
老头子翻脸不认人
他们替祥子不平
有的赶快过来问
咋了祥子
祥子摇了摇头
祥子
你等等 走
虎妞心中打了个闪似的
看清楚自己的计划是没多大用处了
急不如快
得赶紧抓住祥子
别鸡也飞蛋也打了
咱们俩的事儿
一条绳拴着两蚂蚱
谁也跑不了
你等等等我说明白了
她转过头来冲着老头子干脆说了吧
我已经有了祥子的
他上哪儿我上哪儿
你是把我给他呢
还是把我们俩一齐赶出去
听你一句话
虎妞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
把最后的一招这么早就拿出来
刘四爷更没想到事情会弄到这步天地
但是事已至此
他不能服软尔
特别是在大家面前
啊呸
你还真有脸往外说
我这个老脸都替你发烧
他打了自己的嘴巴
真不要脸
打牌的人们把手停住了
觉出点儿不大是味来
可是胡里胡涂不知是怎么回事
搭不上嘴
有的立起来
有的呆呆的看着自己的牌
话都说出来了
虎妞反倒痛快了
我不要脸别教我往外说你的事儿
你什么屎儿没拉过我
这才是头一回还都是你的错
男大当娶女大当聘
你六十九了白活
这不是当着大众
她向四下里一指
咱们弄清楚了顶好
心明眼亮
就着这个喜袍你再办一通事得了哇
刘四爷的脸由红而白
把当年的光棍劲儿全拿了出来
我
我放把火把棚烧了也不能给你用
好啊
虎妞的嘴唇哆嗦上了
声音非常的难听
我卷起铺盖一走
你给我多少钱
钱是我的
我爱给谁就给谁
老头子听女儿说要走
心中有些难过
但是为斗这口气
他狠了心
你的钱我帮你这些年了没我
你想想
你的钱要不都填给野娘们儿才怪
咱们凭良心吧
她的眼又找到祥子
你说吧
祥子直挺挺的立在那里
没有一句话可说
其他人正在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