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集黎明时分,
京都那个叫做外三里的僻静处,
一片黑暗,
隐约能见到一座圆形建筑的影子,
全是黑幕,
结构是一座庙宇。
雪花纷纷落下,
让那座庙宇染上了一层超凡脱俗之意。
这就是庆庙,
传言中庆国唯一可以与虚无缥渺的神庙沟通的地方,
皇家祭天的庙宇庙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
很久没有出现在京都的庆庙大祭祀走了出来。
这位与齐庙苦荷相比起来默默无名的苦修士,
脸上震惊之色一现,
即隐沉默而悲伤地从雪地里抬起那具尸体,
踉跄着走进了庙中。
那尸体上穿着一件人间常见的布衣。
范家如今分作前宅后宅,
生生占了南城的一大片地方。
两片宅子中间是一个假山流水的圆子,
圆子也自然小不到哪儿去。
此时已是寒冬,
树木早僵,
只有些惊动的竹梅还在伸展着。
这天清晨,
范府圆子里忽然响着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范闲穿着一身单衣,
正绕着花圆的院墙在跑步,
伤势初愈便急着锻炼身体,
不免有些吃力,
气喘的也有些粗。
值班的两名虎卫与几名六处剑手正警惕地守在花圆的各个角落,
务必保证提司大人晨炼的安全。
远处的书房外面,
邓子越和高达二人露出奇怪的表情,
目光随着范闲而动。
他们不明白范闲为什么天天早上要跑这么久。
范闲也没有解释过,
每日两次的修练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养成的良好习惯,
如今受了伤,
不能修炼真气,
那就只有。
在锻炼自己的身体肌能方面更下些苦功夫。
隐性刻苦是范闲最好的品质之一。
后宅晨起的下人丫环们,
却没有人往跑步的少爷身上望一眼。
这些日子里,
大家早已经习以为常了,
自顾自地蹲在下人房的石阶前刷牙,
喷着泡沫聊天儿。
这都是内库里上好的东西,
也只有范家后宅才舍得买来给下人丫环用。
谁叫范闲是一个有些精神洁癖的人。
10圈儿终于跑完了,
范闲站在书房外的屋檐下,
大口喘着粗气。
他双手叉着腰,
头向下低着,
看着就像是第4节的姚明一样狼狈。
他挥了挥手,
示意旁边端着铜盆的丫环,
等会儿家里的女子们都还在苍山上,
所以前宅另派了一位丫环来服侍他。
这位梳着两个环辫儿地丫头好奇地看了一眼满脸汗水的少爷,
心里觉得好生奇怪,
少爷这等人物为什么非要这么苦着自己呢?
她将铜盆搁到长凳上,
替范闲披了一件外衣,
用尾指尖在盆里一弹,
试了试水温,
轻声禀道。
少爷,
依您的吩咐,
水很烫,
再搁一会儿就凉了。
范闲点点头,
伸手到铜盆里拾起毛巾,
根本不顾忌水的滚烫,
也不怎么拧,
低着身子将毛巾覆在了脸上,
十分用力地擦拭了起来。
水珠从毛巾与他地脸颊间滴了下来,
当当作响。
洗完脸后,
他的脸已经被烫得有些发红了,
而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
双眼清湛有神。
他将毛巾扔回盆儿里,
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人,
略一思忖后说道,
今日要进宫,
子越,
你去一处看看这几天有什么院务压着没有?
邓子越应了一声,
便自行离去了。
范闲又看了高达一眼,
说道,
你在外面等我一阵,
呆会儿找你有事。
京都的风声平息后,
知道宫里不打算从肉体上消灭自己,
范闲便不再忌讳什么,
召了四名虎卫从苍山上下来。
高达今日不轮值,
被范闲喊人叫了起来,
本就有些疑惑,
听他这么说,
心中稍安,
便依范闲所言,
留在了书房外面。
进入安静的书房中,
范闲眼中的神情才稍微变得黯淡了一些。
他径直坐在了椅上,
很细致地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发现上次体内真气爆炸后的状况并没有得到太多改善,
经络依旧千疮百孔。
而散于腑脏之间的真气,
暂时老实着,
没有伤害到内脏的机能。
在这种状况下,
他根本不敢强行调动真气回络,
但是如果等着经络自动复原,
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从苍山回府后,
范闲一直表现的十分沉默。
对于外界地议论与争斗,
没有一丝参与。
在陈萍萍、
范建、
费介这些老一辈人看来,
年轻人或许是被接连而来的震惊给吓住了,
而且那种层次的政治斗争也确实不是如今地范闲所能够掌控的,
所以默许了他的沉闷。
但只有范闲自己清楚,
自己之所以会在这段日子里显得心志松散,
任由父辈们安排,
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于自己的身体状况。
五竹叔曾经说过,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真正信任。
于是乎,
范闲也只能够信任自己。
在他看来,
谁地恩宠,
谁的照顾和练就,
都不如自己的力量更能令人放心。
就算身边有虎卫,
有监察院,
有启年小组,
可是如果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
最后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的武力。
问题在于自己现在真气全散,
根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虽然外间的人都以为他的伤在逐渐好了,
但他却清楚,
远远不是这么回事儿。
所以他必须沉默,
必须像个乌龟一样缩进壳里。
虽然姿态难看,
却胜在安全。
书房外面传来敲门声,
范闲嗯了一声,
推门而入的是藤大家媳妇儿,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着两碗汤药和几小钵药丸,
透着一股浓浓的药草气息。
范闲的药如今都是藤大家媳妇儿天天盯着经手,
在这种很重要地环节上,
他能完全信任的人不多。
藤大家媳妇儿将托盘放到桌上,
又赶紧去旁边倒了几杯温茶,
像排兵一样排在了桌子上,
生怕范闲吞药时来不及倒水。
范闲摇摇头,
一手拿着药碗,
一手抓了一把药丸就像吃糖丸喝糖水一样,
面不改色的往嘴里送去。
只是这药的份量太多了,
他这般豪迈,
风卷残云的吃法,
也是花了好一阵子才清空了托盘上所有的药,
真是苦了少爷了。
藤大家媳妇儿面带怜惜之色,
咂巴咂巴嘴儿似乎吃药的是自己。
除了怜惜之外,
这位妇人也极佩服少爷,
天天这么多药灌着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少爷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甘之如饴。
嗯,
那位监察院的费大人也是的,
不就是个刀伤吗?
用得着这么紧张开这么多药吗?
范闲笑了笑,
省了一顿早饭钱,
主仆二人说笑了两句,
藤大家媳妇儿就离开了书房,
范闲却坐在书桌后开始发呆,
这天天一斤两斤药的吃着,
老师的医术自然不必多提,
对于固经培络确实有极大的好处,
不过这也终究不是个彻底解决的办法。
想到这里,
他不由想到海棠地来信,
这苦荷真舍得将天一道的功法传给自己。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看来对方是准备把自己当一头猛虎一样培养。
这种手段南庆人也做过,
比如长公主,
比如自己,
都希望北方那位上杉虎能够继续维持他的勇猛,
让对方的朝廷始终处在一种紧张而不安地状态之中。
天一道功法外传,
如此紧要之事,
苦荷一定不敢大意。
而天一道门下也只有海棠与自己关系良好,
范闲断定日后南下传功的定是海棠。
一念及此,
范闲不知怎的竟开始期盼那一天。
忽然间,
他眼光一低,
看着面前那几杯茶,
觉得这几杯青黄湛湛的茶水像极了一个独眼怪人。
他一愣之后,
却因为自己这古怪的联想力而笑出声来。
紧接着咽喉处一涩,
胃心处一帐,
呕吐之意大作。
他知道是吃了太多的药了,
而且吃的太快,
他赶紧端起一杯茶灌了下来,
犹有余悸地揉了揉胸口,
满脸苦笑,
再不像在藤大家媳妇儿面前摆酷抖狠的模样。
不知为什么,
被这么一折腾,
他的心情却古怪地好了起来,
将什么身世、
仇恨、
威胁、
皇宫、
江南全数抛到了脑后。
也对,
人生就是无数把药丸子,
你总得慢慢的吞下去,
也许会苦,
也许会噎着,
但是你还得吃啊,
开心一点儿总是好的。
高达单手擎刀于后,
双脚不丁不八而立,
气势逼人,
却没有人看见他身后握住长刀柄的手正在微微的颤抖。
他看着身前不远处眉开眼笑地范闲,
他心里一咯噔,
暗想,
提司大人怎么今天这么高兴,
全然不似前些日子里的霉态。
范闲出书房之后,
高达才知道提司大人今天让自己起早床,
是要和自己切磋一把。
高达明知道自己不是范闲的对手,
而且对方最近才受了重伤,
当然不肯答应,
却是被范闲逼的不行。
最后两人决定不用真气较量一番。
这正是范闲所愿,
他一点儿真气都没有了,
自然是不能真打地虎卫长刀对上了被宫中侍卫们从悬空庙前的金线菊丛里拣回来的黑色匕首。
两位高手在范府的花圆里真兵对战,
叮叮当当的,
好不热闹,
惹来许多下人围观和看热闹,
更有些胆儿大的扯着嗓子为少爷加油助威。
不能用真气凭仗地全是身体的控制与反应速度,
不一会儿,
高达竟然落了下风,
任何招术在范闲的反应速度面前似乎都不怎么起。
作用,
兵器上没有附着真气,
高达竟是赫然发现范闲的力气比自己还也大一些。
对于这个问题,
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知道自己练武是如何刻苦,
提司大人怎么可能还在自己之上?
尤其是如今面对着范闲,
不仅仅是面对着一位上级,
一想到范闲,
那个被传的沸沸扬扬的身世,
高达的出手总是会有些下意识里的畏惧。
结果此消彼惩,
交锋数次后,
他握着长刀的手都抖了起来,
范闲手指一拨,
细长地黑匕首在他的手上巧妙地转着圈儿,
画着黑光圆圈,
看上去十分诡异,
其实这只是前世的时候,
他住院之前在课堂上练就的转笔功夫罢了,
但落在高达的眼里,
这招实在是厉害。
他看着高达,
皱着眉摇了摇头,
你也看出来,
我伤好了,
不要留手。
说完这句话,
他脚尖在微滑的寒冬泥地上一点,
整个人向前倾斜着快速冲了过去。
高达眼中凛色一现,
终于两只手握上了长刀柄,
双腿微蹲,
暴喝一声,
破长刀当中正正地砍了下去,
划破了范府后宅清晨的空气。
刀落得快,
范闲出手更快,
竟是在高达长刀还举在头顶的时候,
已经冲到了对方身前。
他双腿一弹,
手腕一含,
像鸟儿叼食一样,
握着匕首便狠狠地扎了下去。
当的一声脆下,
两个人分开两步,
颤了两下便站稳了身体。
范闲占了势,
让高达的长刀完全无法发力,
而高达却是占了长刀本身重量的优势,
两个人打了个平手。
范闲一笑,
挥挥手说道。
今天就这样吧,
打明起咱们天天打一架,
我看这对疗伤还是极有好处地。
说完这句话,
他咳了两声,
用袖子掩住了嘴唇,
看着袖子上的丝丝血迹,
并不怎么惊慌。
最后那一击虽然没有用什么真气,
但是劲血回冲,
没有真气护住心脉,
还是受了一些伤。
高达没有注意到这点,
只是皱着眉说道,
大人,
您受伤后最好不要调用真气。
不过以战代练,
不用真气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用处,
毕竟对敌之时差别太大,
就算将身体练到极致,
也不可能对境界带来太多好处。